琴学一脉系,广陵两宗师—记张子谦与刘少椿

发表时间:2015-12-15 10:49

文/王建欣

  张子谦先生常年鳏居上海,其长公子则供职于天津。随着年龄的渐趋老迈,在儿孙们的多次敦请下,张老遂决定“挥师”北上,时已八十八岁高龄。在先生生命的最后几年,笔者有幸追随左右。年老了,爱忆旧,再加上张老健谈、善谈,很多琴坛掌故便随着张老手中的香烟,渐渐弥漫于他那间不大的书房。张子谦、刘少椿的琴艺同出广陵派琴家孙少陶门下。孙为当地塾师,兼善鼓琴,在“传道、授业、解惑”之余,还向弟子们传授琴艺。当时张、刘两家均为扬州望族,而孙先生则是一介寒士,经常得到两家的接济。后来,张子谦到天津银行界工作,便中断了学琴。但每次返乡,除了看望老师,念念不忘的仍是弹琴、吹箫、唱昆曲。同道唱和者有刘少椿、胡滋甫、翟小坡、史荫美、胥桐华等。
   除了张老的讲述,我们了解琴坛旧闻的另一渠道便是读他撰写的《操缦琐记》。1936年,部分琴人崇尚明代琴家严天池创立虞山琴派和发展古琴艺术的功绩,谋“来日中华民族之音乐,保有黄炎遗胄之成分”,商议创立“今虞琴社”,以勉励今人复兴琴乐。3月1日琴社正式成立于苏州。“海上同志既翕然麇集,而全国琴人得通风气者,更数十辈。躬逢盛境,诚为生平所未有。”1937年问世的《今虞》琴刊,是现代琴学的重要文献,“内容包括琴论、琴史、琴曲、琴事记述、艺文等部分,汇集琴诗、琴曲和近代琴人、琴社的资料颇为丰富,并提出了利用现代音乐知识,系统收集整理古琴音乐遗产的主张,在古琴界有一定影响。”(《中国大百科全书•音乐舞蹈》卷)洋洋三十万字,并汇集了一部分珍贵的图片。在“现代琴人小影”中,刘少椿和张子谦分别列在首行和末行。琴社成立不久,抗日烽火燃遍全国。张子谦有感于兵荒马乱之中,世事无常,而有关琴坛诸事项,极必要记录以备将来查考,由此便萌生了写《操缦琐记》的念头。他在该书自序中写到:“……嗟乎,羁栖孤岛,飘摇可念。白云苍狗,变幻靡常。鉴往思来,浸浸可虑。既有昔日之胜忽焉而衰,则今日之聚又胡足恃。燕巢危幕,一息苟安。瞻念前途,不知何若。安见聚者不可复散,胜者不可复衰乎。是今日之一举一动,弥足纪念。爰自八月廿一日始,凡会琴、抚琴、习琴、访琴诸端,事无大小,咸笔之于册,以志不忘。所冀吾琴人终不散,琴事终不衰,则余记将永弗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果可使余继续操笔写此者,则一、二十年之后,当大有可观矣。虽然率尔操觚,但求纪实,文词之美瞻固然所计。倘他日以此为琴史之长编,或为大雅宏达之所撷取焉。”我们今天重翻此书,里面很多重要资料确实弥足珍贵。书中多次提到刘少椿先生,可见二人交往之情形,现择录之以飨同好。
   民国三十四年(1945)四月,子谦先生自沪返扬州,行前“(3月19日今虞琴社)社中同人在花园酒楼为余饯行并拍照数幅,纵饮极欢。……饭后,裕德奏琵琶二曲,至十时许始散。”“(4月7日在扬州)谒孙(少陶)师长谈。”接下来便与扬州诸友如刘少椿、胡斗东、史荫美、胥桐华等聚首,“谈别后情形”。当时抗战已持续了八年,琴人星散,多无心操缦,子谦先生在日记中表现出了对琴学的忧虑,从中也可看出琴人们对振兴琴学所做的努力。“(4月16日)访少椿,见胥桐华,皆八年前老友也。谈近状,知已久辍操缦,藏琴且有让出者。余归,颇拟集合三、五人重整旗鼓,练习合奏,今见各方情形,毫无希望,余亦只有自行温理,冀不忘足矣。”“(4月30日)晨,少椿来访,……弹琴瑟合奏,大致尚可。午后往访斗东,弹数曲,史先生适来长谈,颇拟复兴广陵琴社,余极赞同,嘱其召集,择日举行周集。”
   这一时期的《操缦琐记》多记述琴友间的唱和:“(4月8日)史荫美先生出其朱致远琴略弹一、二曲”;“(9日)鼓瑟、弹琴,盘桓四小时之久”;“(15日)鼓《潇湘》、《梧叶》、《汉宫》诸曲,极惬意,盘桓达三小时之久”。“(5月11日)傍晚,偕至斗东家看琴。即邀孝苹至荣美香晚饭,便道至少椿寓小坐,邀其同往。饭后至广陵旅馆略谈,归已十一时矣。”“(12月4日)晨,邀景略、斗东、少椿至富春吃茶,旋往访荫美。……约滋老、少椿、景略等来寓午餐,餐后同往滋老家会琴,各奏尔能,均甚惬意。”“(12月15日)午后访少椿,正在弹琴。余奏《潇湘》、《龙翔》二曲,闲话颇久。彼颇有意谱《潇湘》,即用阜西板拍嘱余校正,当尽力与之研究。傍晚归。”“(12月22日)午后外出购物归,顺访少椿,与研究《潇湘》片刻即去。”转年的春节过后,张老返回上海。两位琴家的再次相见,已是1955年的事情了。
   据《操缦琐记》1955年卷载:“(6月10日)得宝森电话,少椿由扬来申,参加我社星期日对内观摩演奏会,系景略等持邀而来。约明日往看。”接下来的这段极重要,可看出琴派在历史发展中的演变:“(6月11日)少椿寓宝森家,晚往访。十余年不见,欢然道故,谈别后情形,都无是处,彼此均头童齿豁,回忆前尘,怅然久之。至弹数曲,少椿谓我之指法已有变更。余初不自觉,细思,言颇中肯。近十年来余弹各家曲调,无形中不无受其影响,亦势所必然也。听弹《樵歌》、《龙翔》,与余稍有出入,可作一明证。”“(6月12日)琴社星集,举行观摩演奏,到来宾及社友极多。……与少椿、振平、宝森、景略、景韶往静安食堂进餐,餐后又同至宝森寓弹琴、闲话,甚欢。”“(6月14日)晚访少椿,景略已先在,遇王艺之。”“(6月16日)邀少椿、振平、宝森、景略来寓,弹琴并晚餐。研究《樵歌》、《龙翔》,兴致均甚好,十时后始散。”“(6月23日)午后访少椿,遇景略,共研究《樵歌》,并与景略琴瑟合奏《平沙》两次。”“(6月27日)傍晚冒雨往宝森家访少椿,弹《樵歌》数遍,闲话,早归。”“(7月14日)少椿本定月初返扬,以为早去矣,晨得宝森电话,知改为今晚启程,约往一谈。午后抽暇往访,闲话,互弹数曲,傍晚别归。”
  1960年,张老随上海民族乐团巡回演出,每到一处,与各地琴人的交流,在《操缦琐记》中均有反映。“(11月24日)随团赴宁演出,少椿偕其弟子周静梅来访,谈别来情况。并研究《普庵咒》、《忆故人》两曲。少椿所弹,节奏取音与我等稍异。研究久之,渐趋接近。此两曲均系彭祉卿家传谱,我曾得其亲授,是亦渊源有自也。”
   这些记述,实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幅生动的琴人交往图。老一辈琴家对艺术的执着精神令人钦佩。俱往矣,有时不免生出对并不遥远的过去的向往。

                               (文载2001年香港龙音唱片公司出品《刘少椿古琴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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