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张子谦先生—兼谈古琴艺术的继承与发展

发表时间:2016-01-11 11:50

文/冯光钰

 今年是当代著名古琴艺术家张子谦先生(1899—1991)诞辰一百周年。

   为了纪念这位德艺卓著的民族音乐家对发展我国音乐事业做出的贡献,海内外琴人和有关人士云集他的故乡古广陵扬州市,缅怀他一生取得的重大成就,学习、发掘他留给我们的优良传统。
   张子谦从7岁起在扬州随广陵派著名琴家孙绍陶先生学琴,至1991年辞世,在漫长的86载艺术生涯中,一直手不离琴,刻苦研习,细心琢磨,练得一身过硬的琴艺,颇得行内外的高度赞赏。在他操缦的数以百计的琴曲中,最为人们赞赏的是“老三曲”——《平沙落雁》、《梅花三弄》、《龙翔操》。“老三曲”是经他千锤百炼而成的广陵派精品之作,尤其是以“周庄梦蝶”为题材内容的琴曲《龙翔操》,更是誉满琴坛,为他博得了“张龙翔”的美称。
   我曾有幸多次聆听他的演奏,在每次都感到新意无穷的同时,也增加了我对他的了解。1983年在北京西山举办“第二次全国古琴打谱交流会”时,张先生以耄耋之年的高龄从上海赶来参加,是出席那次学术交流会的最年长者。在那次会上,我与他初次相识,就感到他满身的琴韵在流淌。张先生虽然身体比较瘦弱,但精神矍铄,兴致勃勃。在会议期间,他与吕骥、孙慎及诸位琴家畅谈打谱的心得体会,展望古琴的发展前景。我听了他演奏的节奏奇特、旋律明快的《龙翔操》后,深感他宝刀未老,演技炉火纯青,由衷折服赞叹。他解释说,这是他经过十年“文革”磨难后第一次尽兴的弹琴,百感交集。说着,他又情不自禁地弹起了拿手的《平沙落雁》和《梅花三弄》,我们听着如坐春风,真有点如痴如醉了。
   事隔两年后的1985年,在“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美好季节里,于广陵古城举办的“第三次全国古琴打谱交流会”上,我又再次与张先生会晤。也许因为这次学术会议是在他阔别多年的故土上举办,他特别兴奋,比两年前在北京时显得更为活跃。他除弹琴外,还在学术会上侃侃而谈,纵论打谱的必要性和经验。虽然他操的扬州官话不易听懂,但从他又弹又讲的生动表现中,人们都能理解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我与张先生的第三次见面是1986年在上海。那年夏天,中国音乐家协会上海分会和今虞琴社联合举办了“著名古琴演奏家张子谦艺术生涯75周年暨今虞琴社成立50周年庆祝活动”。这是一个双重喜庆的日子。
   张老时任今虞琴社社长,琴艺早已名扬海外。为了向张老致敬,我特代表中国音乐家协会专程从北京赴上海祝贺。记得我是由飞机场直奔张府的。一见面,我便向他献上了一束鲜花,老人十分高兴。在次日于上海文联会堂举行的庆祝会上,音乐界知名人士贺绿汀、丁善德、孟波以及全国各地的琴友,都热情地向德高望重的张老祝贺。张老这天显得很年轻,激情满怀地操琴演奏他的得意之作。我又一次聆听到充满广陵派神韵的名曲。他那灵巧的手指在七根琴弦上自由地飞舞,乐音结实而铿锵。无论意味深幽的《平沙落雁》、坚贞挺拔和淡泊宁静的《梅花三弄》,还是散文诗风格的《龙翔操》,都达到了“物我两忘”、“曲人合一”的境界,一位87岁老翁竟有如此聪慧的乐思和极佳的音乐记忆力,令在坐的听众无不叹为观止,拍手称奇。
   1990年春在天津是我与张老的最后一次相会。当时张老已年过90高寿,为了使老人安度晚年,他在天津工作的长公子张家镇先生特将张老由沪接来津门。那年中国音乐家协会与成都市文化局正筹备夏季在蓉城举办的“首届古琴艺术国际学术研讨会”。琴界元老若能莅会,定会提高研讨会的水平。我们于是与张家镇先生联系,盛邀谦翁远足成都参会。不料家镇先生说,张老年事太高行动不便,不能远行。为了倾听张老对发展古琴事业的宝贵意见,弥补这一缺憾,我商请成都东道主、成都音乐舞剧院院长唐中六先生一道去天津录制张老的录像讲话,以便在国际研讨会上播放,展现古琴家的风采。在得到唐中六先生赞同后,我又邀约担任此次国际研讨会学术委员会主任的著名音乐理论家李业道先生一起择日赴津。天津市音乐家协会秘书长刘永海先生为了使录像效果更好,特选择在著名作曲家王莘先生居住的“将军楼”宽敞的客厅里会晤。当张老在家镇先生陪同下来到王莘先生府上时,虽行动不如前几年敏捷,但双目仍炯炯有神,表情生动,张老谦虚地说,多年不长篇讲话了,怕讲不到点子上啊!我于是我用大号字为张老起草了一纸讲话稿“提纲”。张老在与王莘先生和我们的寒暄之后,面对录像镜头,参照手上的“提纲”讲了起来。他先讲到了古琴的历史,接着又对古琴的打谱及发展问题讲了一些希望。录像进行得很顺利。录像结束后,张老说来天津后,还偶尔抚琴自慰,并收了李凤云、宋飞两个关门女弟子。他称赞他们学得很认真。为了不使张老劳累,患有脑血栓后遗症的王莘先生迈着吃力的步履和我们一起送别了张老。在当年夏天蓉城举行的学术学术会议上,张老录像讲话播放后,受到与会者欢迎,掌声经久不息。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张老不幸于次年一月在客居之地与世长辞。他在一次午睡不醒,安然乘鹤西去,享年93岁。天津的拜望竟成了我最后一次与张老的会晤,也是他系统谈论琴艺的绝唱,至今想来,仍让我感慨不已。
   张老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令人瞩目的成就,在于他能认真继承和发扬古琴艺术的优良传统,一生为他钟爱的古琴艺术奋斗不止,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还于30年代在定居上海期间,虚心向年长于他的琴界名人查阜西、彭祉卿及同辈吴景略、徐立荪等琴家请教,博采各派琴家之长,丰富自己的艺术表现力。
   张先生不仅继承发扬古琴传统艺术之优长,还十分重视古琴的革新创造。
   他1956年进入上海民族乐团担任职业古琴演奏家后,很注意从其他艺术中吸取新的营养,在传统的基础上不断丰富和提高古琴的技法表现力。同时他又在音乐院校任课,培养新生力量。以期教学相长。他还大胆尝试创作现代古琴曲目,60年代初他将《白毛女》、《南泥湾》等广为流传的现代歌曲改编成古琴新曲,增添了古琴的演奏曲目,因为他深知,成百上千的传统曲目,是一代一代逐渐积累起来的。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努力创作新曲目,古琴曲目就会在将来留下一些空白点或形成断层。因此,他鼓励年青琴人和作曲家多为古琴谱写新作品。当他听了许国华和龚一创作的以缅怀周恩来总理为题材的古琴新曲《梅园吟》后,十分高兴,不仅口头嘉许,还提笔撰写了评论。他深情地说:“我听了以后,辗转思维,不但对总理怀念倍加深切,就是对古琴音乐的艺术享受,也感到十分满足。”他还极力主张古琴音乐应当反映现实生活,为社会主义“四化”建设服务。他指出:“现代琴人的创作,不过是萌芽,是开始,有此基础,如能不懈不怠,不断前进,将来的发扬光大是不难达到的。愿我现代琴人倍加努力,为我古琴界服务,为四个现代化服务”(转引自弋弘《古馨远逸的“老梅花”》/《弋弘音乐文论集》第73页。)张老的这些论述,表明他对古琴艺术传统的,持发展的观点。他认为艺术的传统不仅是过去的创造,也包括现代的创造,如此传统才能“传”之久远,流芳百世。
   我们纪念张子谦先生,应当学习他对古琴艺术既继承又发展的观点,努力把源远流长的古琴音乐通过我们的努力,更好地发展传播,传播发展。
   20世纪以来,张子谦先生和他同时代的查阜西、管平湖、吴景略、顾梅羹、喻绍泽、杨新伦、吴兆基、侯作吾等一批优秀的古琴艺术家,无论在继承传统,还是在革新发展方面,都为我们做出了很好的表率,有力地促进了古琴艺术在新的时代获得持续发展。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但我们也应当承认,对如何继承发展古琴艺术,认识还有待大家进一步研讨。如认为古琴的传统很悠久,已够我们继承一辈子了,只要把传统曲目打谱和演奏好,就是最好的继承,无需再去提倡发展革新;而且以为古琴姓“古”,只适宜刻画古代题材,很难用来表现现实生活。这些认识,我感到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显然不很全面。
   古琴和我国的其他传统艺术,如戏曲、曲艺、民间乐曲及民歌音乐一样,既有丰富的优秀传统值得很好地继承,又要在新的时代继续发展。我国老一辈音乐家吕骥,不但积极支持全面整理古琴遗产,推动编篡出版系列丛书《琴曲集成》,大力提倡打谱,并撰写长篇论文《略论七弦琴遗产》,深刻地阐述了继承古琴传统的意义;他还语重心长提出了“古琴艺术要与时代同步发展”的意见。这对我国古老的琴曲艺术如何在新的时代焕发青春,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历代的大量琴曲,都是在历代琴家所处的时代产生发展的。传统琴曲如《碣石调幽兰》、《广陵散》、《高山流水》、《梅花三弄》、《酒狂》、《胡笳十八拍》、《潇湘水云》等等,有哪一首作品不是反映作者(琴家)所处的各个时期的现实生活的产物?只不过这些琴曲离我们现在的时代太久远了,后人便赋予“古曲”或“传统曲目”的称谓。如果我们现在只愿守着传统过日子,不用古琴去反映我们这个时代日新月异的生活,琴曲传统如果在我们这一代形成断层,我们将如何面对先贤与后辈?但愿这种“如果”仅仅是一种假设,是对我们的一个提醒。
   还有些看法也不无理由:古琴这件古老乐器的性能比较适宜表现过去时代生活的内容,与现实生活的音调、节奏相去较远,难以反映时代精神。
   为改变古琴性能的局限,张子谦先生和其他一些琴家在创作中进行了不少改革实践,探索着用这件古老乐器去为新时代、新的观众服务。
   50年代以来,除了张先生根据新的生活改编创作新琴曲外,还有一些老琴家和中青年琴家进行了许多卓有成效的试验。如果吴景略移植创作的《新疆好》、《洪湖水浪打浪》,徐元白移植改编的《义勇军进行曲》、喻绍泽的《春天、欢乐的农村》、《跃进的歌声》,龚一的《春风》,李祥霆的《三峡船歌》、《风雪筑路》,成公亮的《中国梦》,张铜霞的《卜算子·咏梅》及琴歌《梁祝化蝶》,卫家理一直的《知音》,陈长林移植的《春江花月夜》等等,便是反映现代生活的新作。
   在这次“回眸与展望”古琴新作展演音乐会上,我们还将欣赏到许多新形式,新作品。这些既有新的音调、新的节奏,又有新的演奏技巧的琴曲,在经受听众和时代的检验后,其中的精品如果能流传到后世,自然也要汇入琴曲传统中,也会被我们的后代视为“古曲”。
   我国的传统艺术丰富多彩,都不可避免地要面临新时代的挑战。传统艺术要想永葆青春,继续焕发艺术的活力,只能从表现新的生活内容入手,探索新的出路,寻求新的发展。
   经过长期的艰苦奋斗,我国的昆曲、京剧、弹词、大鼓书以及编钟、古筝、埙、箫、笛、二胡、琵琶等古老乐器,都创作出了一批脍炙人口的新剧目、新曲目及新乐曲,受到群众的喜爱,拓展了这些古老艺术的发展道路。相信古琴艺术在与时代同步发展之中定会挖掘出自己无限潜力,寻找到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
   我们纪念张子谦先生,回顾他和老一辈琴家为继承和发展古琴艺术所做出的奉献;展望未来,我们充满信心:古琴艺术将赢得更多的知音,古老的传统艺术将迎来健康发展的新纪元。
                   

                  本文章摘自《中国音乐》2000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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